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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播客于2023年6月6日发布的节目《被强吻后的九年》的转写稿,已经征得主持人转写和转载同意。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是一档劉致昕主持、午營聚樂部協力的播客节目,这一期发布于2023年台湾MeToo运动时期,李援军讲述了自己九年前被王丹骚扰的经历以及这九年来的心路历程。 ※为方便阅读,转写时在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对语言略有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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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开场
致昕: 哈啰,你好,我是致昕,你所收听的是由午营咖啡和我一起制作的podcast节目《不好意思请问一下》在这里我们希望可以问出真的想问的问题,让他们说想说的话。
今天的录音的时间是6月5号,过去这一整个礼拜,我相信大家如果有在用社交网站的话都看见了很多过去我们都看不见的东西,看见之后的心情不知道大家什么样的感觉,对我来说我看见很多我认识的人,他可能是受害的当事人但他也可加害者,这几天都蛮沉重的,自己也不太知道该怎么样诉说或表达自己的支持,或是想要进一步理解的话该怎么办。
今天的来宾就是其中一位的当事人,那时候看到他贴文之后就很希望能够听他可以多说一些关于他的想法或经历的事情,没想到他很大方的接受的我们的需求。 先请我们的今天的来宾,援军跟大家打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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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王丹性暴力事件经过
援军: Hi,大家好我是援军。
致昕: 援军在6月2号把9年前他经历的事件,也就是王丹对他所做的事透过脸书发表出来,到现在其实已经3天了,你目前还好吗?
援军: 还好,每天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致昕: 我觉得蛮不容易的,6月2号的那边贴文我可以代替你念给大家听,还是你想要自己诉说。
援军: 我觉得可以,让致昕念我的过程我都没问题。这几天其实已经讲过很多次,有点小小的疲乏。
致昕: 你写得蛮清楚的,然后我们也会把这个贴文贴在单集的介绍链接,大家可以自己点进去看。 援军说他忍了9年,他决定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公开这件事情主要是看到在社交网站上有越来越多的人公开地分享了或是说明了自己在过去承受的,不管是权势性侵或是性骚扰等经历,这鼓舞了他,他分享的是他跟中国64学运领导民运人士王丹过去所发生的事情。
事件发生在美国时间2014年的6月6日的晚上,整整九年之前,当时在纽约法拉盛地区某一个饭店王丹对于援军进行强吻和强奸未遂。 当初援军是20岁,在台中的某一次聚会认识,王丹那时候对你你来说是一个历史课本上面的人,他提出一个蛮不寻常的邀请,问你要不要跟他一去美国一趟,他会招待。从纽约,洛杉矶到旧金山,对于那时候的援军来说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所以这一周的美国行就这样开始了。 但没想到在纽约的饭店里面的时候,王丹就用邀请他看窗边风景的理由请他站的过来,然后在窗边用力的环抱着你,开始对他强吻,把你推到床上持续强吻,准备要解开自己的衣裤,当时援军不知道怎么反应,就把王丹推开,然后推说自己才刚动完手术希望他不要这样。 王丹确实收手了,可是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对20岁不到的援军来说,是压力很大的一周,因为语言不通,所有的行程要持续跟在王丹身边,所以那7天对你后来也造成了许多影响,大致上的经过是这样。有想要特别补充的过程的哪一个部分吗?
援军: 我不知道哎,也还好啦(暂时没有什么补充)。现在事后想想会觉得好像真的是蛮不寻常的邀约。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都会知道王丹有同志疑云这件事,这好像是一个所有人都应该要知道的事情,其实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我单纯的就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好像是蛮欣赏我的老师,刚好我也没有去过美国。有这样一个机会,还有一个这样有名的人带我去,而且他提出我只要自己出机票钱,他愿意下机招待我,负责旅行过程在美国国内的一些食住。虽然那个时候跟我妈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其实蛮反对的,他一直觉得说我没事干嘛跟人家去美国,但年轻的孩子就是会觉得这种邀约很吸引人,为什么不去,家里的人有帮忙出一点钱,买机票后就去了。
致昕: 那刚刚描述那些事情发生之后你有任何求助的动作吗?在9年前纽约饭店他做了那些事之后,你能够怎么样求助? 援军: 纽约那个时候,我唯一的求助的人只有他的助理。也就是我文章里面写到那个谢姓助理,这个行程里面其实就只有我们三个人,我们同时在一起行动的。 事情发生之后,我传了讯息,就是大家看到的我公布出来的那些截图。 对我来说我觉得那个求助很无助的原因是,我反应给他的助理,但他的助理是这样回应的:好像这是一个很寻常的事情,就不用太认真,大家玩玩而已。
那时候我的英文能力没有很好,至少口说部分没有很好,我要怎么在一个语言不通的状况下去跟美国的警察说有一个人他想要强奸我,大家肯定认为我是疯子,怎么可能会有外国人,一个亚洲的面孔跑到警局说我要被人家强奸这件事,警察会认为是一个小打小闹的事情,然后处理掉。我也没有机会跑到警局去,我怎么可能突然就说我临时有事,就跑去警局,我甚至连那边警察局在哪可能都找不到。在那个当下求助很困难,而且可以使用网络的机会也不多,餐厅里面可能会有WiFi,但都是很短暂。我也很难随时随地传讯息,我只能借他助理分享给我短暂使用WiFi而已。我要怎么去对外求援,其实那是一个几乎很难做到的状态。 我也不可能当面对那个助理说,因为王丹有可能会听到,所以我只能传讯息跟他讲。
致昕: 他听到会怎样?
援军: 在事发后的当下我其实非常害怕他,怕他察觉到我在躲避他,因为我觉得随时都会跟在你身边,(害怕)被发现有异状,但他们可能应该有察觉,因为我印象很深刻是那一路上,王丹跟我反应说你怎么看起来这么闷闷不乐,来美国不是要开开心心的吗。他们其实都有在表示出这件事,但我就说我可能就是水土不服,不舒服。但实际上我已经很极力地在掩饰我自己的害怕,但我还是会在表情上面显露出那个活动力明显的不如预期的状态。
致昕: 他那一个礼拜还有做哪些事情让你感觉到害怕吗?
援军: 他就是在行程里面会跟助理开一些性方面的玩笑,然后会一直说今天晚上要不要来跟我睡啊,会一直提出这样的说法跟邀约。我就只能说我自己睡就好了,我会持续的用不同的理由在抗拒这样的邀约。 在事发之后,我有试图跟他保持一些身体上的距离。其实过程里面他没有再对我动过肢体,在我的记忆里他没有再对我动过手,但就是口头上面。 致昕: 当下你想些什么,除了假装没有异状之外,你有想要做些什么吗?
援军: 我那时候其实想的是我到底要怎么可以回到台湾,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台湾。 我一直疯狂地想这件事,在一路上我焦虑到——那时候我们先到纽约,过了几天之后就到了洛杉矶跟旧金山那边。王丹在加州有一栋自己的住宅,那时候我们在加州的时候就是住在他的家里。那时候我有说我想要自己一个人睡,我要自己一个房间,我那时候一到他们家放完行李后,我的门都是锁着的。 我不晓得他会不会还有那个房门钥匙,但是我就是一到他的住所就一直锁着门。 然后我一直不停地在想我到底要找什么理由可以跟他讲我想改机票,我没有要跟你待完全程。原本预定的其实是一个两周的行程,后来我去看了我的护照的出入境记录,我才记起来我是5号的时候出境的。那时候是先到日本,转机到大阪的机场然后转机到纽约,从美国飞回来的时候我就提早了(返程)机票,15号的时候入境回台湾的,其实大概是十天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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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证据的保留与回台后的恐惧
致昕: 那时候你不到20岁,你没有想过要搜证或是干嘛?
援军: 有,其实有。所以后来我在所有的行程里面,可以的时候我都尽量一直在录音。 因为他带我去了见过不少的人,吃了不少的餐会,以及到别人家里做客的行程。 那个时候有机会的时候我都会一直录音,虽然我那时候的手机真的非常的糟糕。那时候智能手机好像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吧,那时候我的手机画质跟那个录音都非常差。 但我还是有尽量保留下来,那个录音的档案一定是听得到我的声音的,还有谢姓助理本人的声音跟王丹的声音是在其中的。还有拍照,但大部分的照片都是一些我自己本人的角度去拍,我没有什么自拍或是合拍。其实对那个时候我来说我蛮抗拒自拍的,那时候没有什么自信,蛮抗拒被拍和自拍,所以就没有留下我是真的有在出现在照片里面的部分。 但拍照跟录音这两件事情那个时候我一直在做,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未来必须要对他提出相关的法律行动,或是我要公开讲这件事的时候,我一定会需要去证明我是不是真的有跟他一起去这个行程。
致昕: 你回国之后没有想过做这件事?
援军: 我回国之后第一件事情是我想要躲在我台中的老家。 那时候虽然我的老家在台中,但我其实不住在我自己原本的老家,我在外面租房。 回到我的住处,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开始哭。 在昨天早上的记者会上我有说,我是跟他行程绑在一起的,我没有办法找到机会宣泄情绪。因为我哭出来的话会被他听到。我不想表露那个情绪,我不想让他知道说我在抗拒他。 所以我不敢在他面前哭,也不敢躲到厕所里哭。 我生怕被他们知道我其实非常的害怕你们,(王丹)这样的行为,以及跟你们的相处其实我是感到很恐惧。 虽然我回来了但我自己的状态很down,但是我尽量也表现出就是对外社群上面是看起来比较正常,看起来一切都all right,没事。 那时候脸书都要加谢姓助理跟王丹本人的脸书好友,我很怕我在网络上说了什么事情,可能会被他们看到。
致昕: 你其实重复很多怕这个字。你觉得那时候你怕哪些事?
援军: 一是很怕他会对下手,继续想要侵犯。先不论他的性向到底是喜欢什么性别,我真的没有料到他会对我这样下手,会对做出侵犯的动作。因为他对我来说就是像老师一样的角色,我没有想过我的老师会突然对我做出这种行为。那恐惧感是这样的,恐惧是随时随地的,我也不晓得他是不是哪一天他会突然撬开我的房门,想要再来继续做这样(侵犯)的行为。甚至是——如果我表露出来的时候他们可能会试图威胁我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这些恐惧是这样的。
致昕: 是因为你觉得你没有办法得到足够的支持。另外一方面你觉得王丹他的名气跟他的权势,会让你没有信心可以在掌握这些证据跟经历情况下可以放心地说出来,是不是?这都是你害怕的东西。
援军: 应该说这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一个是相处层面上的害怕,第二个是我担心自己即便证据都已经留存,可是就像你说的,毕竟他是有光环的人,他是一个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很有名的人,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实际上的名气,大家可以自己平心而论。但在当时那个当下他还在清大教书,在学术界有自己的地位,他跟政界也都保有一定程度上友好往来。他背后会不会有一群他可以使用的关系跟权力。如果那个时候就直接提出这件事,他会不会有可能就直接说这是抹黑,接下来他可以透过政治界的政治圈的力量或是学术圈的一些威望,打压我的声音,说是说这一切都是抹黑,那时候很害怕很害怕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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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020年不曾公开:担心帮人出柜以及被抹黑
致昕: 所以在2023年的6月2号之前你有想过,或你有尝试过公开这些事情吗?
援军: 有,因为我后来就去当林亮君议员办公室的助理。然后2020年6月,刚好又是靠近这段时间(接近6月4号),我那个时候就是很焦虑。那时候已经生涯规划,已经有决定要离开市议会,大概六月底的时候离开市议会,可是我一直那一段时间就是六月初那个时候其实我就有想过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讲出来。那时候对我来说,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把这件事情说好。把事情说好的意思是说,我没有办法陈述清楚他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以及这个人他到底背后藏了多少这样的事。 所以我就询问了我那时候的老板林亮君议员的意见,那时候也寻求了市议员呱吉(邱威杰)的想法。 我那时候想法也是想要开记者会,想要请林亮君议员和呱吉议员一起站台,可以让大家知道我讲这件事情不是没有根据的,有人在支持我这样说出来。可是自己讲完了之后,加上那时候我有麻烦林亮君议员帮我找律师先确认一下内容,但后来最后的决定是还是先不要讲好了。
不要讲的原因是因为我觉得身心压力很大,尤其到6月4号这一段时间,王丹可能会一直不停地出现在公众媒体上面,对我来说精神压力会很大,因为我会一直想起他的脸跟他对我做过的事。 那时候我没有办法承受住——就是我有可能回被抹黑,我可能会被打压。这是我个人的想法,我不太确定要怎么形容我这个担忧。 我也担心自己说出这件事情时候我会出柜,因为我并没有跟我的家人说我是同志,也是昨天记者会之后他们才知道。 我担心我这样说出去之后我会对家里出柜;第二是我会不会不小心就因此帮王丹出柜,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个也是很大的压力,因为其实我知道出柜的压力很大。 他可能并不想让人家知道他自己的性向。那时候对我来说最焦虑的另外一个要素是我这样帮人家出柜真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吗。 这个我比较少提到,这是我忍那么久的另外一个原因还有这一个层面的因素。 所以我才说这其实是一个对我来说一个还蛮复杂的,我也比较难去形容的一个忍下来的原因。 我不太知道怎么去解释我为什么会去担心我帮他出柜有什么样的风险。
致昕: 我觉得每一个当事人都是一个独特的个案,他们所处的那个社会跟权力关系,他的在的位置有多少资源,多少条件,他的状态是什么,这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以我觉得你分享的每个环节你做的决定这些都是你自己的,外面的人没有办法完全理解的。或者说他们不会懂,因为他不在你的位置,他们也无从评判,说这些是怎样怎样。 不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替他想?
援军: 其实我也自己在问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这么替他想这件事。 我不知道,因为我自己身为这样的身份,我看过很多身边的朋友愿意或不愿意对自己的家人或外界出柜,我相信大家都知道出柜的压力很大,尤其那个时候的环境不像现在同婚已经通过了,可以有更多的这种权利,或是我们争取到了性少数的一些权益。 那个时候的社会环境就是你这样公开别人的性向,大家就会觉得他是同志,或是双性恋。因为他毕竟是对一个同性的人做出这样的行为。 我这样想他到底是对还是错——我担心的是,大家会不会不把焦点放在“不管是性骚扰这件事本身或是侵害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对的”这上面。
就是大家的重点可能就不会放在这,就只会去在意说王丹到底是不是同志。 就是那个焦点会被转移。 然后一是我可能得不到这样的诉求,二是可能我是不是就因此就帮他出柜,三是我自己还有出柜的风险,因为我如果要指名那就是告诉大家发生过这件事,我不太可能就是匿名。对我自己来说,因为他的身份很敏感,大家都知道如果是匿名爆料的时候可能就会说是中共派来的打手,一定是中共收买了谁去座个无聊的小爆料,对这件事就不值得一谈。 我那个时候就会一直去思考到底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在意这件事,可是对我来说我最后决定讲出事情其实就是,我最后就放弃了我要为他答辩这件事情,因为不管他今天是什么性向,他做的是一件错事,这件事跟你他的性向没有关系,所以我要陈述清楚这件事。 而且我其实我相信大家如果一直在看,如果有在关注我的发文内容,尤其是前两篇,我一直都有不停地提到不要去攻击王丹或其他人的性向,无论他到底是不是,因为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做出的侵害行为,而不是因为他是同志。
致昕: 除了性取向倾向、性别认同之外,王丹作为八九六四这样一个民运人士、学运人士,最会让你作为一个受害者有比较多的挑战吗?
援军: 挑战一定会有但顾虑比较少。其实对我来说,我真的没有很在意他六四的身份。当然他到底在六四领域里面,他到底有功有过,大家已经有非常非常多的讨论。其实这个对我来说反而是最后才是考虑的点。我最担心的真的就只有我是不是会因此被抹黑成政治炒作。这件事情本身影响就很大,我那时候也说2020年我那时候其实在政治圈里面工作,如果我这样的说法说出去,会不会影响到我未来在政治圈工作的状况。如果我接下来的下一份工作想要再继续去做政治工作的时候,王丹是不是有可能利用他的圈子里面的影响力,告诉特定的人就说这个人不可用,那这政治圈的人会不会对我有疑虑。 我这样公开的说这件事,公开地对一个可能是象征民主自由、反共的一个代表提出这样的质疑,我是不是也会被打上一个问号。 然后在政治圈工作的状况就要另寻出路,我可能再也不能在政治圈里面工作。再说这些都是自己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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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九年以来的心理重担
致昕: 这一系列各种顾虑和想法还有自我怀疑,或是说这些念头在这九年来很频繁地出现在你的生活中吗?频繁吗?
援军: 越靠近这个6月4号这一段时间会明显比较频繁出现。因为那就是一种焦虑感,我每年靠近这个事发时间(会出现焦虑),因为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刚好跟六四时间很接近。 我自己后来还蛮感谢我朋友的,就是我昨天开完记者会晚上回到家之后我朋友私讯我。他现在才看到原来几乎快要——我不太确定是不是每一年,因为其实都有点久——但是我有在某几年的6月4号的时候其实都有隐晦的发文过,都有讲过这件事。 当然不是公开的,我是隐晦的,我没有据名道姓。然后我都是那个时间的反应很大。我甚至有反应大到甚至写下去死,就是我讲过很多类似的东西。 那个经历跟那个情绪反应都是有明显的在暗示这件事情。 我觉得频繁出现到底要怎么样才叫频繁,不太可能每一天都有,但就是每年固定差不多这段时间的时候就会特别严重。
致昕: 它影响到你后来这9年当中你对自己观察,这个事件对你的影响是什么。
援军: 它对我来说就像一个担子一样,我会一直看到他享受大家的(注目),因为他毕竟会一直在媒体上面评论台湾的或是讲一下中共又怎么样又怎么样。 我昨天还被看到另外一篇他在2016年的辅大性侵事件就是夏林清教授的那件事,他其实有发文过去声援那个同学。他指责夏林清“你应该要道歉”,他甚至对这样的事件本身他提出了他的judge。这个贴文已经有人截图下来了,应该在2016年的时候他在自己的平台上面发过这种东西。我看到他一直不停地在说这样的东西,可是我身上的担子就是“可是你也做过这样的事啊,可是我我不能说”。
致昕: 9年这个担子没有别人跟你一起担吗?或是你用什么方法处理掉你身上的情绪之类的。
援军: 应该说我没有办法公开说,我会私下跟我不少我亲近的朋友讲过这件事情。 跟亲近的朋友我其实是有说过的。当然我可能已经忘记到底是谁是第一个听我讲这个故事的,但我知道自己有对不少人讲过类似的话,但都是私下的,没有像最近这么公开的说。
致昕: 他们的反应是什么?
援军: 大部分当然都是觉得很惊讶,会觉得王丹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但我给他们看原本手上有的东西的时候,他们大部分都很相信。但是就还是会有小部分比较少数的人会觉得:被知名人士这样亲过了不是应该很高兴吗?有一种好像我被“临幸”的感觉,就是人家看得起你,人家找你去美国哎,人家会觉得亲一下也没关系吧。我心里想说,不对啊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会这样,这不是我原本要去的意图啊。我当然是要跟着他去所谓的见世面,但我没有想到的是说下机后我还要被……我应该是这样的角色吗? 我原本算伴游,难道还要有身体服务吗?伴游的话,这种行为就不对吧,不应该发生这种事吧。 我自己也不觉得这是一临幸或是荣幸。被一个历史知名人物怎样又怎样,对我来说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一种心态。我现在当然最后我对这样说法的朋友会说:我不觉得这是一种临幸或者我不觉得这是一种荣幸。
致昕: 朋友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吗?
援军: 对,当然是用开玩笑的语气。可是我就是觉得玩笑对我来说都蛮伤害的。对啊,这样的玩笑话你要怎么跟对方说你不接受啊。我那时候就直接说我真的觉得很恶心,我其实一点都不觉得好笑,我是认真觉得非常非常恶心,所以后来大家就不太会再开这种玩笑了。除非我自嘲,但自嘲也是一种比较苦涩的自嘲:在电视机上面讲得那么光鲜亮丽,私底下不还是一样会要强奸我。我就是会类似这样子的说。
致昕: 我觉得你很辛苦,然后还要继续笑笑地跟我们讲这些。我觉得这几天你很累,还要开记者会,然后你也收到了网络上的很多讯息。说出来之后大家的反应,不管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的,你觉得有哪些是意料之外的吗?或是你印象特别深刻的?
援军: 大部分其实都在还算我可以预想到的范围,但有几个我真的是觉得我不太能够理解为什么他会这样思考。就是我有注意到有人在试图透过我的脸书发文来比对说我是不是真的有跑去美国。我发现推特大部分都有一些海外的华人可能会注意到这件事,有几则贴文一直在质疑我说,为什么我可以在6月4号的时候发文写什么在台中找狗狗(因为那时候住的地方养了一只狗狗它跑掉了),说6月4号人在台中,我6月6号就跑到美国去然后就被性侵了。然后我回国之后我9月就去当兵,他们在质疑我这个行程为什么会有办法这样。可是我现在想说,不就是买张机票我们台湾飞到美国其实不过就是一天多的时间而已,这个有很难被理解吗?其实我不太理解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样很怪。这就是我的意料之外的部分。
致昕: 有人私讯你相关的经验是不是?
援军: 其实没有很多。应该说我其实后来我陆陆续续回国之后其实我就有开始在问,王丹是不是可能在台湾或是在其他地方的时候有做过类似的事。我试图地去找一些类似经验的人,但当时大家都不愿意具名陈述这件事。 最近其实也确实有人来私讯我,他可能经历过类似的事,也是王丹本人做的。 但有个状况就是他都不愿意去具名地说,至少不是像我一样露脸具名公开陈述这件事。 我觉得就是就像我前面讲的,大家都有很多的担忧比如说出柜的压力。他可能会很担心名字被曝光。可能会觉得他们承受不了这样舆论的压力。 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不愿意具名地公开告诉大家:我也是被王丹骚扰或性侵害的人。
致昕: 你会希望大家更有机会说出来吗?
援军: 我不知道哎,我觉得如果他没有准备好愿意说出这件事情的话,其实我不会说鼓励或是希望每个人都要说出来。因为真的要做好那个身心准备。 虽然我说了,可是别人会不会质疑你,是不是会在你的职场你的生活圈被人家觉得你很奇怪,或是觉得你这个是“打蛇随棍上”,别人在说了你现在才在说,你为什么一开始就不早说。还蛮多这种声音的。所以我还是会觉得,为什么受害者要一直、一直、一直面对各种的质疑。受害者好忙哦。 以前我一直都有不停地参与过社会运动,又关注过很多不同议题,尤其性别议题。
性别议题上面,我每次看到有受害人出来说,都觉得大家的评论好难听喔。我一直想说到底我要怎么做,就是那个人到底要经历多大的压力。因为好像大家对“完美的受害者”,看起来就是你要看起来不怎么聪明;如果你长得太漂亮人家会说你色诱,你长得太丑人家会说这是谁要性骚扰你,就会有这样子的说法。他可能一定要很情绪激动,不可以懂太多的法律问题,因为别人就会觉得你可能是预谋好的。太多太多这种说法。大家会有太多太多对受害者的既定想象。可是我觉得对受害者的既定想象不能够全是怪在一般人的刻板印象。 我觉得这个都是一些集体交错下来而造成的想法。比如说媒体可能就会过去形塑受害者应该要长什么样子。大家可能就是会一直都会讲说:女生就应该要怎样,男生就应该要怎样,男生不可能有受害人,一个大男人被性侵你不会打他吗?像我的话,我要怎么打他?而且我打他的话,接下来在美国怎么办?我觉得很多人都很想要受害人套入一种他觉得应该就要怎样的印象。只要不这样,他就觉得这个受害者不够好,不够完美,你不应该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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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下一步:准备提告
致昕: 你在6月2号公开之后,其实王丹也发布了声明。然后你后来也紧接着开了记者会,现在准备提告吗。
援军: 对,在录音的当下之前就已经在写诉状了。我也有在跟律师讨论我们要交出什么样的东西出去。
致昕: 这个事件你设定的目标是什么?
援军: 对我来说一开始我真的只是希望他可以承认自己当年做出这样的事是真的是不对的。所以我其实希望王丹本人还有他那时候的助理——我觉得不舒服向他求救的那个助理,你们用这样的方式回应我,对我来说那时候都真的很受伤。所以我很希望大家可以针对这件事道歉。当然就是最后演变成需要我需要去地检署提告。我真的其实原本一开始没有想要要做到这件事情。但我发现王丹他的态度就是一种“没有这件事”、“无所谓”、“这件事跟我的记忆有巨大的落差”,这样的回应。我觉得是时候是必须要采取我的法律行动,我不可能就只是单纯说你道歉了然后我就不去做接下来的行动,好像这件事情就这样算了。
提告本身对我来说就是一个下一步的行动。最后我到底希望得到什么结果,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可以回来台湾接受司法的审判或是司法过程,我希望他要来回来面对。因为我发现其实蛮多人都说,王丹可能之后就一走了之,不回来台湾了。因为他是无国籍人士所以他根本就不会回来台湾。然后律师其实也有在讨论的时候告诉我,他有可能就是不理你,这个案子就是一直拖拖拖拖下去。可是我希望借由我提告的这个过程来告诉大家说:我都提告了,你不回来面对那你是不是自己心里有鬼?你是不是其实不愿意回来面对台湾司法? 既然他说我“政治动机其心可疑”,我会觉得你不回国接受司法审判,你也是其心可疑。 我觉得这样子就好了,几天之后就要生日了,我可以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我要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对于你这样的行为感到恶心跟不舒服。你不应该一直把这样的动作跟过程当成是一个“临幸”别人的行为。然后我就可以不用再自己背着担子,每一天告诉自己说没事,不要去看就好了。 我觉得我可能之后看到他的脸还是会很不舒服,但至少我已经不需要一直去承担他当年对我做过的事,(纠结)我到底要不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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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如何支持受害者
致昕: 我觉得很多人、很多人现在会看到一些受害者,他们公开了自己的经历,不同的经历,不同的对象。我们如果想要对这些受害者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表达一些实质的支持,除了转发,我们还能做哪些事情,真的对于受害者是有帮助的,以你自己的经验来看。
援军: 我其实是觉得是要支持——我以我的家人来说好了。其实对我这样子的露脸公开,我原先没有公开出柜,其实对他们压力很大。我会希望就是可以的话,像我后来我的家人其实有联络其他的亲友来陪着他一起面对这件事情。因为一来是自己的小孩受到这样的侵害很心疼,二来是我的家人竟然就这样在媒体上面公开的露脸然后陈述这些事情,甚至是出柜,就等于是我的家人他们可能也会被人家指指点点。我觉得压力在这边,我很希望如果可以的话其实不是只受害人本身,他们自己的亲友其实也会很需要身心方面的支援,这个都是必要的。当然受害者本身的状况当然重要,我觉得大家大部分都会知道说我可以给他什么样的资源,但我觉得其实也要去鼓励到亲友的身心状况,他们其实也是会受到影响的。
致昕: 谢谢援军,我知道你这几天特别请了假然后要陪自己的家人等等。如果说真的对受害者有刻板印象的话,我觉得是没有对受害者应该是怎样有任何的想象。但我真的也想不到,你竟然还是一个处处帮人设想的一个受害者,现在还要去照顾其他人。我希望今天的对话你感觉还舒服。你最后有没有什么要补充或是跟大家说的吗?
援军: 谢谢愿意邀请我来跟大家谈这件事。最后我想说的是,我很谢谢愿意在网络上支持我说出这件事的人,大家都给我很多鼓励。但我特别想要说的是,其实我说出事情之后到现在,我没有哭过。我没有情绪大起大落,因为我很不喜欢看到我身边的人跟着我一起很难过。但我发现我身边的人其实都比我还要难过,对我来说这样的情形是最难受的。我对(王丹)这样的回应就算我不意外,但我很难过的是看到其他人对我露出这样的经验的时候。我的亲友好朋友我的家人每个人都一直不停地问我:你还好吗、没事吗。大家都装得很坚强,但挂掉电话之后都在私底下哭,或是不愿意让我看到他们其实也非常的难过。我觉得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才是整个过程里面让我非常难过的事情,让我情绪非常地激动的地方也是在这。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每个人愿意给我这样的支持。我想谢谢我的家人跟我朋友他们愿意听我说,支持我把这件事讲出来。我也更希望大家关注这件事的背后是否还有人受到侵害,也有人因为侵害被揭开之后造成的身心压力,他们也很需要大家的支持。 我们已经2023年了,社会已经在这种事情上面越来越开放,可以友善的讨论。那就应该要更温柔地对待每一个在不同情境下受害的人。这是我希望听完节目之后,大家可以多关心身边的人。如果你愿意继续关注此事,或你不愿意再继续看这个,我都觉得没有关系,每个人的身心状态都不一样,你不一定能够一直接受我这样的经验一直被讨论,但我希望每个人都要知道我们都是可以坚强起来的,大家都要加油,大家都可以彼此互相支援。
致昕: 你也太好了,我也希望你找到机会好好照顾自己或是保持健康。先祝你生日快乐。希望这是一个对你来说很特别、很重要而且也很有意义的生日,我们大家都会陪着你去一起庆祝这个生日。
援军: 谢谢,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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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结语
致昕: 谢谢收听到了最后。非常非常谢谢援军能够相信我们,透过我们这个平台跟大家分享他此刻的心情跟感受还有想法。我想这个事件大家都有很多的心里面的一些情绪或是过不去的地方或者是想要表达的地方。 我们其实也犹豫了很久该不该在这时打扰援军这样的当事人,来跟大家沟通跟对话,但我希望我们这边创造出来的空间是可以保留住或是记录当下。在他们这个生命当中非常重要的时刻,他们此时此刻感受到的事情是什么,或是他这时候想要跟自己说的话是什么。
谢谢援军今天分享了很多这9年来他自己在脑袋里面不断不断思考跟反复问自己的问题,他也大方的分享了他这9年来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现在的。 我不知道你们听见了什么,但我听到了他讲了好多害怕,他也说了很多作为一个受害者要想的很多事情。有时候不只想他自己,还得想别人。当受害者真的好累喔,这是我听他说话的时候最最主要的一个想法。但我其实也不想要让他被这个标签贴上去,他们不应该只是“受害者”三个字,他是一个人。这个人他怎么样在这种的外来的情况之下,重新回复他做一个平常该享有的安全自在的状态。这是他9年的路,这是他找到了一个方法让大家认识或是知道这件事情的这个moment,希望记录下来。
我想有更多我们看不见的,没有办法说出来的。他们不知道还需要多少的时间才有办法认真让大家看见他们的伤痛。如果你身边有这样的人或是你自己就是这样的人的话,希望今天这样的对话对你有一点点的帮助。事件到现在其实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但希望今夜对话,这个坦诚的对话大家都可以好好的听一听,也希望你可以推荐给其他你觉得对这件事情关心或是需要知道的人。把这一期的节目转给他。
谢谢你的时间。如果你觉得我们做的事情还不错的话,欢迎在YouTube或是Instagram上面搜索“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或是你也可以透过email的方式联系我们。 如果觉得我们做的事情还不错,请大家大方的赞助我们,陪伴我们走下去,听见更多记住更重要的事情,还有我们想要听见的那些声音。 谢谢你。下次见。 拜拜!